1897年2月,英国军队凭借坚船利炮,攻破了贝宁王国的王宫,掳走了宫中大量珍宝,其中包括许多精美的贝宁青铜器,总数超过一万件。这些承载着西非古老王国荣耀的珍宝,从此开始了在全球漂泊不定的流亡生涯。
贝宁王国位于今尼日利亚境内尼日尔河三角洲以西的森林地带,由埃多人建立。首都贝宁城,1897年被英国占领后并入英属尼日利亚,其所存在的年代约等于中国的南宋至晚清。如今已然消逝于历史尘烟中的这个王国,虽没有留下多少文字记载,却以其精湛绝伦的青铜雕刻艺术闻名于世。
世界史就这样留下了惨痛的一页——128年前,一个古老的西非国家失去了自己几乎全部的宫藏宝贝,同时也失去了自己最宝贵的独立地位,如同一艘航行在狂风暴雨中的轮船,刹那间就被殖民主义的惊涛骇浪无情吞噬了。
2011年初,我随团采访“共持彩练当空舞·中国文化非洲行”新春慰问巡演活动,先后到达了加蓬、贝宁和尼日利亚三个西非国家。记得就在尼日利亚首都阿布贾首演的第二天,中国驻尼日利亚大使馆文化参赞带我专程驱车前往久负盛名的阿布贾工艺品市场,第一次在那里目睹了绚丽多姿的非洲工艺品。
阿布贾工艺品市场规模颇大,但建筑显得颇为简陋,各家商铺都设在砖墙草顶的低矮平房内,一幢幢连成相互贯通的巷道,但它们无异于一扇扇带你进入非洲艺术宝库的大门。走进这片工艺品市场,仿佛来到了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世界。
“你过去接触过非洲工艺品吗?”参赞简短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加深了我对非洲艺术的认知,“它们称得上是古老非洲文化的承载物,也是世界上其他国家文化和艺术创作的营养和参照物。”
是啊,我们熟知的不少世界级艺术大师,都曾经从非洲工艺品中吸收过艺术的滋养。比如印象派大师毕加索在他的创作中,明显地融入非洲雕刻的几何造型和抽象元素,非洲艺术的“变形美”启发了他对形态重构的思考,使其创造性地突破了西方传统美术的写实框架;野兽派代表人物马蒂斯也受非洲艺术色彩运用的启发,大胆采用平面化颜色的组合,打破了传统绘画的透视法则,让非洲艺术原始的视觉语言,助力他形成自己独特的装饰性画风。这样的生动例子在世界艺术史上不胜枚举。
物质或许会在时光的侵蚀下灭失,但文化却如同陈酿的美酒,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香醇。古代贝宁王国如今虽已不复存在,但这个王国的青铜雕刻、象牙制品、木刻以及赤陶雕塑等珍贵艺术品依然流传在世,被称作贝宁文化,且被誉为非洲艺术的瑰宝。
从一个个摊位前走马观花般走过,我的脚步却在一个出售青铜雕像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时的我,其实并不知道非洲青铜器,更不知贝宁青铜雕刻为何物,但我就是为它们驻了足。
摆在眼前的是一对古代非洲士兵的金属雕像,铜锈斑驳,陈旧不堪,宛如从历史深处走来的神秘使者,带着古老文明的幽远气息——
男性雕像高约33厘米,宽约12厘米,高眉大眼,鼻孔圆张,龇牙咧嘴,戴一顶护住双耳、延至脖颈的头盔,顶部是一把类似战斧的盔枪,显得十分威武。整个头部约占二分之一的高度,非常夸张;身体部分较为突出的是滚圆的腹部,双腿呈罗圈弯曲,形成菱形空间,菱形的四个角分别是肚脐、膝盖和脚掌并拢处,各有一个向外突出的小圆柱。女性雕像高约29厘米,宽约16厘米,与男性雕像不同的是头盔顶部的盔枪呈尖形,至脖颈处又伸出一对各自向上弯曲的犄角,有点像护肩,前伸的双手五指同样像鸭蹼,腹部圆滚外凸,肚脐处也有一个小圆柱,双腿分开,两脚离地,像是坐在一个圆柱上。
这两件雕像从整体上看,似人非人,形象神秘,似乎有着灵异附体的象征意义,让我仿佛一下子穿越了遥远的时空,看到了古代贝宁王国的庄严与原始,感受到了那个时代人们对神灵的敬畏与崇拜。
见我一直把两件青铜雕像拿在手里端详,摊主便取出一个小型电子计算器,在屏幕上按了几个阿拉伯数字,随后递给我看。使馆陪同人员告诉我,这是摊主开出的价码。如果不想买,可以转身离开;如果愿买,可以还一个价。我略一思忖,删除了摊主按下的数字,改输了我可以接受的数字,然后将计算机还给了对方。没想到,摊主立刻满脸堆笑地将这一对青铜雕像用旧报纸包好,再装入一个塑料袋里。待付清现金,这两件隐藏着非洲文化密码的工艺品就属于我了。
整个交易的过程就是一种愉悦的享受。上海到阿布贾的距离,即使按直线距离算的话,也就是地球表面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也长达1.17万公里。造型粗犷、线条质朴的这两件贝宁青铜雕像,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成为我收藏的异域宝贝,这是多么难得的缘分啊。
回国后我逐步了解到,贝宁青铜器是古代贝宁王国的宫廷艺术珍宝,以失蜡铸造法闻名,其铸造技术深受伊费王国的影响,自12世纪获准自主铸造后,迅速发展并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因而兼具艺术鉴赏与历史档案的双重价值。专家告诉我们,在古代贝宁,国王(奥巴)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而艺术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工具,也完全掌握在国王手中。御用工匠须绝对服从奥巴的指挥进行艺术创作,作品常被用来装饰宫殿立柱与横梁,题材涵盖国王、贵族及典礼场景。这些工艺品虽被称作“贝宁青铜器”,实际上多由黄铜而非传统的青铜材质打造。
我购得的这两件青铜雕像具有浓郁的西非风情,人物塑造得夸张奇特,透露出浓厚的原始崇拜意味。但它们并非三维立体的完整雕像,放大比例的头部是扁平的,厚度3厘米左右,背面分别有上下左右四个和六个两头尖的孔洞,四周勾边,其用途大概是便于悬挂。据介绍,这种形制的雕像属于青铜饰板,古时的主要作用是挂在宫殿的立柱上,在国王举行盛大典礼和上朝时作装饰用。
被西方殖民主义者强抢的贝宁青铜器,在王国消亡以后陆续出现在大英博物馆、布里斯托博物馆、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博物馆;还有不少甚至漂洋过海,来到了新西兰、美国和日本等国。据不完全统计,这些代表西非文化的文物,如今散布在全球160多家博物馆、美术馆和私人收藏家手中,其中以欧洲为主。尼日利亚拉各斯国家博物馆其实也收藏了一部分,但只是沧海之一粟。可惜我们这次在拉各斯逗留的时间很仓促,与其失之交臂。
自上个世纪60年代以来,尼日利亚一再呼吁英国等西方国家归还当年从贝宁王国掠走的文物。放眼全球范围内,贝宁青铜器与希腊帕特农神庙的埃尔金大理石雕像,一直是最受人们关注的两大国际流失文物案例。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非洲国家的正当呼声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回应——部分欧洲博物馆、美术馆和艺术品收藏机构,从2020年开始已陆续返还了各自的部分馆藏文物,包括一批黄铜饰板、青铜雕像等。我在中国的报纸上就读到过下列国际新闻:2022年,德国向尼日利亚归还了1130件青铜器并承诺在当地助建新的博物馆;2025年,荷兰让119件贝宁青铜器重返故乡;英国阿伯丁大学等机构也陆续归还了部分当年被劫掠的贝宁文物……虽然与一个多世纪前被掳走的成千上万件贝宁珍宝相比,如今回归故土的文物依然寥寥无几,但它毕竟向国际社会传递了一个积极的信号:今天的物归原主,就是在纠正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殖民掠夺。历史潮流终究是不可阻挡的。
如今,积淀着西非历史底蕴的青铜雕像,就静静地摆放在我家客厅的博物架上。它们肯定不是王宫珍品,但作为工艺品,它们身上所承载的贝宁文化在本质上是一致的。物质不灭,文化永存。与它们的相遇和相伴,让我得以时时触摸到西非古老王国的文明碎片,见证中外文化交流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