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来源:https://phys.org/news/2026-02-year-stone-age-paved-mesopotamia.html
我们通常认为,人类书写的历史大约开始于5000年前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苏美尔人用泥板刻下的楔形符号,被视为文字的起点。
但一项刚刚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研究正在挑战这个认知。
德国萨尔兰大学语言学家克里斯蒂安·本茨与柏林国家博物馆考古学家伊娃·杜特凯维奇合作,对欧洲各地博物馆馆藏的260件旧石器时代器物进行了系统的计算分析,这些文物出土于德国施瓦本汝拉山脉的一系列洞穴,年代介于距今3.4万至4.5万年之间。
研究团队从这批文物上逐一记录了超过3000个刻划符号,包括重复出现的线条、凹槽、圆点、十字和锯齿形纹路,随后对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出现频率和序列结构进行了统计建模与机器学习分析。
他们衡量的核心指标,是信息论中的"熵",即一段符号序列所能承载的信息密度。结果让研究者自己都感到意外:这批距今4万年的旧石器时代符号,其信息密度在统计学上与4万年后才出现的美索不达米亚原始楔形文字几乎相当。
沃格尔赫德洞穴出土的猛犸象雕像距今约4万年,其表面有多处十字和圆点图案。图片来源:蒂宾根大学/希尔德加德·詹森,CC-BY-SA 4.0
’"我们的研究正在帮助我们揭示这些符号系统独特的统计特性,也就是它们的统计指纹,这正是文字的早期雏形,"本茨教授表示。
这些符号并不是随机刻划的装饰纹路。研究发现,它们以有规律、可重复的序列出现,在长达约1万年的时间跨度内保持结构稳定,这说明它们服务于某种一致的、被社群共同认可的功能。
乌鲁克五期原始楔形文字泥板(VAT 15085),距今约3500至3350年。这块所谓的数字-表意文字泥板左侧刻有数字符号,右侧刻有一个表意文字,代表一个内容不明的容器。图片来源:柏林国家博物馆,近东博物馆/奥拉夫·M·特斯默,CC-BY-SA 4.0
不同类型的器物,符号的信息密度也有所差异。小型雕像上的符号序列,比工具类器物高出约15%;工具上的符号,又比骨笛等管状器物高出约10%。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文物之一,是出土于盖森克洛斯特勒洞穴的"崇拜者"象牙板,板上刻有狮人混合的拟人化形象,背面排列着精心设计的圆点序列,被研究者视为符号系统使用最典型的案例之一。
有一个重要的区分需要厘清:这些旧石器时代符号,并不是文字。
现代意义上的文字,本质上是对口语的视觉编码,每个符号对应特定的声音或语义单位,而这批石器时代符号显然不具备这个特征。"它们经常重复,十字、十字、十字、线、线、线,这种高重复性在口语中并不存在,"本茨解释道。原始楔形文字也同样如此,它出现于约公元前3300年,早期同样以图形和数字计数为主,并不直接代表语音,直到大约1000年后才演化为真正能够记录苏美尔语的完整书写系统。
乌鲁克IV期原始楔形文字泥板(VAT 14774),距今约3350-3200年。这块所谓的数字表意泥板左侧为数字符号,右侧为种类繁多的表意文字。此外,泥板还被一条水平线分隔开来。图片来源:柏林国家博物馆,近东博物馆/奥拉夫·M·特斯默,CC-BY-SA 4.0
真正的结构性飞跃,发生在大约5000年前,当书写系统开始与口语对应时,符号序列的统计特征发生了根本性改变,重复率下降,信息密度显著提升,这才是现代意义上"文字"的起点。
也就是说,从旧石器时代符号到原始楔形文字,跨越了将近4万年的时间,这两套系统的统计结构却高度相似,变化甚微;而从原始楔形文字跨越到真正的书写语言,只花了大约1000年,却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
施瓦本汝拉山的这些符号,最终消失了,没有演化成任何延续性的书写传统。但研究者指出,它们代表的是人类符号化认知能力的一次早期展示,发生在智人刚刚抵达欧洲、与尼安德特人相遇的那个时代。
"他们是技艺精湛的工匠,你能看出来他们随身携带这些器物,很多器物的大小刚好可以放在手掌里,"杜特凯维奇说,"这也是这些器物与原始楔形文字泥板相似之处的另一个方面。"
从掌心里的象牙小像,到泥板上的楔形刻痕,再到你此刻读到的这行文字,人类将信息编码进符号的冲动,或许从未中断,只是形式不断演变。这项研究提醒我们,这段旅程比我们想象的,早了整整4万年。
